美需要在生命中不断地库存

2017-06-21 经典文章 175条 阅读25次

  过去常和美术系的学生讨论到,四年以后要到哪里去、要做什么、要在这个社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。

  有些学生会说我要做画家,如果买了房子和车子有剩的钱,觉得家里有面墙很空白,会去买一张画挂在那里。

  但是,到底画家是不是等到社会温饱之后的余裕,才去照顾那片空白的墙,以及那幅画?

  不仅是对美术系学生,我想要谈的是,如果社会没有美、不重视美,它会出现什么问题?个人的生命没有美的认知,它残缺了什么?

  如果他整个理性世界和感性世界不平衡,会影响到他长大以后,情感的部份无法处理。我觉得美是各个学科做为人的一个单元,而感觉是很重要的一个部份。

  人类的味觉很早就在生存的感觉慢慢定位︰酸的、甜的、辣的、苦的、咸的。可是慢慢地在人类整个文明当中,味觉不再是味觉。

  我们说某个人讲话老是要刺激别人,讲话酸酸的,这时候不是讲味觉,而是他心理的状况–有一点嫉妒,有一点得不到的不舒服。我们说这个人嘴巴好甜喔,是说一种幸福感,甜是一种幸福感。

  「辣」在口腔上是非常强的一种刺激。我们说一个人「泼辣」,或是「辣妹」,都是把「辣」变成精神文化的状态,诉诸于动物最原始本能的感官。它不做理性的提高、不做人文的修饰,是很过瘾、是「爽了再说」、是当下刺激感官,而比较不是回忆性的。

  谈到「咸」,我们读《圣经》读到耶稣在布道时说,如果盐失去了咸味,还应该叫它做盐吗?台湾每年办盐分地带的文艺营。为什么要到盐分地带?因为布袋这个海边是早期晒盐的地方,他们希望这些作家能将盐分地带的劳苦与流汗的记忆,变成文学精神。

  「苦」是被排斥的味觉,跟人生搭在一起,最后变成生命的一个记忆。从不爱吃苦瓜,变成爱吃苦瓜,从不知道父母会离开我,到父母都离开我,那个人生的滋味是非常不一样的。

  我们不知道也许有一天在母亲临终的床前,要用什么样的生命去担待这个难堪的时刻?如果没有准备好、没有库存过,要怎么过这一关?3lian.com/zl/转载请保留

  过去的东西会帮助一个人度过这些难关。亲人的身体受苦,而你却帮不上忙时,也许所有的味觉的记忆会出来。它是一个库存的过程,因为库存过,所以没有被打败、没有慌张、没有呼天抢地、没有嚎啕顿足、没有变成崩溃的状态,因为生命几千年来走下来、上万年来都度过这个时刻,而它变成一个文化的力量。

  这时候味觉会有好多的感叹,然后变成所有的味觉都有很多的记忆在里面。

  甜太简单,回甘才有味

  我小时候完全不吃苦瓜,我不知道为什么到这个年纪,愈来愈爱吃苦瓜?而且是那种客家腌苦瓜,还带着臭味,然后掺些小鱼豆豉。

  我忽然发觉,我现在不爱吃甜的,我觉得甜对我来说,太简单了。

  还有一种味觉叫「回甘」。我们会说这个茶好好喝,用「回甘」。回甘的意思是,一开始有点涩、有点苦,可是慢慢地从口腔起起来一种淡淡的甜味。

  人生是经过这些涩味以后,才有所谓的甜,而那个「甜」不等于糖的甜,它不是单纯甜味,而是人生经验很多的复杂的变化。

  有一次去绍兴,朋友请我去吃饭。他说:「你没有听过那个『三霉三臭』,你不配来绍兴。」这个很狠喔,等于说人家要来作客,你还要通过那个三霉三臭。就是那个发霉的酸菜干,真的很臭,闻到以后会想吐的。

  我们在绍兴被他们灌得醺醺大醉,吃了三霉三臭之后,晚上我一个人在街上走。我走过鲁迅纪念馆、蔡元培纪念馆、秋瑾纪念馆,走过她被砍头的那个广场。我不晓得这个小镇记载多少近代历史的记忆,好像人被压抑、发霉的记忆,最后在味觉上出来。

  通过霉和臭之后,还要存在、还要活着、还要有生存下去的力量。我们现在再去读《阿Q正传》这样的书,感觉那种生命好像真的发霉的感觉。可是在那样的环境,我们还要存在、还要活着,而且还要自己想办法,去通过那个臭、那个腐烂,重新生长出来。

  也许因为我们在这么幸福、安逸的环境中长大,对甜味的感觉很多,所以对苦味和臭味不太能感受到。在台湾因为环境很好,有很多苦味和臭味被降低了。

  有一个法国朋友跟我说,其实古老的文化最精的品尝是臭味,臭的品尝。我们会发现苦也好、臭也好,都是生命里的卑微、生命里的哀伤,都是生命里痛的记忆。